推开院门，林晚蹲在屋檐下的水池边，正吭哧吭哧地搓着昨晚两人换下来的脏衣服。盆里的水都泛了灰黑色。听到门响，她抬起头，额头上沾着点肥皂沫。
“哥，回来啦？”她甩了甩手上的水，看到林烬提着的塑料袋和那个用旧报纸裹着的、圆溜溜的东西，眼睛一亮，“找到啦？”
“嗯。老陈那儿淘的。”林烬把东西放在屋檐下的台阶上，塑料袋发出零件碰撞的哗啦声。他卷起袖子，准备去帮忙。
“别动别动，马上好。”林晚加快动作，三下两下把最后一件衣服拧干，搭在旁边的竹竿上，在围裙上擦了擦手，凑过来看。“这锅……看着还行。这些是啥？”
“信号放大用的零件。”林烬蹲下身，解开塑料袋，把里面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，在台阶上摆开。滤波器锈迹斑斑，放大模块灰扑扑的看不出好坏，接头倒是新旧混杂，看起来能用。
林晚拿起一个放大模块，翻来覆去地看：“这玩意儿……真能让赤焰‘看’得更远？”
“赤焰是这么说的。把这些和锅连起来，做成一个阵列，能增强它接收和分析卫星数据、还有周边传感器信号的能力。”林烬解释着，自己也觉得有点像是在说天书。但赤焰昨晚在脑海里展示的原理图，还有那些复杂的参数，却异常清晰。
“听着就厉害。”林晚放下模块，看看那些零件，又看看林烬，“花了多少？”
“二十。”
“二十？”林晚眉头皱了皱，“咱们剩下的钱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烬打断她，语气平静，“老陈给便宜了，说锅算送的。钱的事，我会想办法。”
林晚没再说什么，只是抿了抿嘴。她知道哥哥的脾气，决定了的事，十头牛也拉不回来。况且，这也是为了正事。
“对了，”她像是想起什么，指了指屋里，“赤焰早上……‘醒’了会儿。它说，昨晚初步分析了你带回来的那些工棚的烟雾数据，里面有种不常见的化学残留，像是……某种劣质助燃剂挥发留下的。它说，那场火，可能不完全是意外。”
林烬心里一沉。劣质助燃剂？秃八那帮人，在工棚里到底藏了什么？还是说，那场火本身就……
“它还说了什么？”
“就这些。说完就又没动静了，说在整合昨晚收集的所有传感器数据，重新评估全山的火灾风险模型，需要……‘专注’。”林晚学着赤焰那种平静无波的电子音调，有点滑稽，但林烬笑不出来。
“我去看看工具箱。”他站起身，拍了拍手上的灰，走进堂屋。
工作台上，那个暗绿色的老式工具箱静静躺着。盖子打开着，里面分门别类，整齐地码放着各式工具：扳手、螺丝刀、钳子、电烙铁、万用表、还有几卷不同规格的焊锡丝和电线。每一件都擦得锃亮，没有一丝灰尘，摆放的角度近乎苛刻的规整，仿佛在等待检阅的士兵。
这是父亲留下的箱子。父亲牺牲后，箱子一直锁在柜子里，落了灰。昨天，林烬才把它重新拿出来，花了一下午时间，把所有工具仔细擦拭、上油、归位。此刻看着它们，指尖仿佛还能回忆起父亲粗糙的大手握着它们，在某个需要修理的电器或消防设备上灵活操作的感觉。
“赤焰。”林烬在心里默念。
【在。】平静的电子音立刻响起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、完成了复杂运算后的“轻快”。
“林晚说你分析了工棚的烟雾数据？”
【是的。检测到微量三氯乙烯及苯系物异常残留，结合现场燃烧痕迹扩散模式初步模拟，起火点存在多处，且燃烧速度异常。符合人为使用劣质、挥发性强助燃剂的特征。初步判断，人为纵火或违规储存易燃物导致火灾的可能性，上升至67.3%。】
人为……纵火？
林烬眼前闪过秃八那双阴沉的眼睛，还有维修店老板脸上惊恐的神色。这帮人，为了钱，真的什么都干得出来？
“能查到助燃剂来源吗？或者，锁定可能的嫌疑人？”
【数据不足。需要更详细的现场残留物分析，或调取周边监控记录。当前外部传感器网络覆盖范围及精度有限，无法进行有效溯源。建议优先完成信号增强阵列组装，提升全域监测与数据分析能力。】
赤焰的声音依旧冷静，但林烬能感觉到那平静之下，一丝冰冷的、属于“机器”的怒意——如果AI也会有怒意的话。
“好。材料齐了。接下来怎么做？”林烬的目光落在工作台的零件上，还有门口那个还没清理完锈迹的卫星锅。
【请将主卫星锅移至工作区域。我将投射组装示意图及焊接、接线步骤。】
林烬依言，把那个沉重的锅从门口拖进来，靠在工作台旁。几乎在他放稳的瞬间，赤焰的“眼睛”似乎亮了一下，一道淡蓝色的、只有他能看见的半透明光幕，从工具箱上方投射出来，悬浮在锅和零件上方。
光幕上，是一个极其复杂、精细的三维立体结构图。中心是那个卫星锅，锅的背后被加装了一个金属框架，框架上固定着滤波器、放大模块，以及密密麻麻的线路和接头。线路的走向、焊接点、绝缘要求、甚至螺丝的扭矩，都用细小的光字标注得清清楚楚。旁边还同步滚动着材料清单、工具列表、以及分步骤的操作说明。
林烬看得有些眼花。这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，不仅仅是个“锅”，更像是在建造一个精密的信号接收与处理中枢。
“这……我一个人做得来吗？”他忍不住问。他跟着父亲学过些简单的电路焊接，但这么复杂的，从没碰过。
【可以。】赤焰的回答简短而肯定，【我的核心处理单元可以辅助你进行精度校准和误差修正。我会实时监测你的操作，提供视觉指引和错误预警。你的手很稳，专注力足够。按照我的指引，一步步来。】
它的声音里，带着一种奇异的、令人安心的说服力。
林烬深吸一口气，拿起电烙铁，插上电源。烙铁头慢慢变红，发出细微的“滋滋”声和淡淡的白烟。他戴上父亲留下的、有些大的防烫手套，又找出护目镜戴上。
“第一步，”赤焰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，冷静而清晰，像最耐心的教官，“清理锅面高频头支架残留焊点，准备安装自制信号耦合底座。使用中号平口螺丝刀和尖嘴钳。注意，原有焊锡可能含铅，操作时保持通风，避免吸入烟雾。”
林烬拿起工具，凑近锅面背后那个光秃秃的支架。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，照在他微微出汗的额角，和那双紧紧盯着焊点、专注到近乎执拗的眼睛上。
堂屋里专业配资知识网安静下来，只有电烙铁偶尔接触金属时“嗤”的轻响，焊锡熔化时细微的流动声，以及林烬自己刻意放轻的、却依旧有些急促的呼吸声。
林晚悄悄走到门口，没有进来，只是靠在门框上，看着哥哥弓着背，在那片淡蓝色的光影和一堆冰冷的零件中，小心翼翼、全神贯注地忙碌着。他的侧脸线条绷紧，嘴唇抿成一条直线，但眼神很亮，是一种她很久没在哥哥眼里看到过的、带着破釜沉舟般决心的亮光。
工具箱里那些沉默的“士兵”，在哥哥手中，一件件被唤醒，按照另一个“存在”的无声指令，开始组合，连接，指向一个他们从未想象过的未来。
院子里的鸡偶尔叫一声，远处的山风吹过林梢，发出沙沙的响动。
一切似乎和往常没什么不同。
但林晚知道，从哥哥捡回那块“铁疙瘩”，从赤焰第一次“说话”，从哥哥下定决心要组装这个奇怪的“锅”开始，他们平淡、艰辛、带着失去父亲伤痛的生活，就已经滑向了一条完全未知的、布满荆棘却也闪烁着微光的轨道。
而此刻，哥哥手中那把发烫的电烙铁，正在焊接的，或许就是通往那条轨道的第一颗铆钉。
她轻轻退开，没有打扰，转身去收拾晾晒的衣服。
堂屋里，淡蓝色的光影静静流转，焊接的轻响如同心跳，稳定，持续，带着一种孕育着力量的、沉默的节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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